荆重抵死不从,和杨厅长的副官扭打在了一起,拼得一身伤,最后两边都退
了一步——投票发生在了医院的产房门外。
前天夜里老蒋的媳妇难产,他一直没睡守在产房外头,抽了许多包烟,他忽
然想开了:这个国家不会放过自己,不如担下所有罪责,用这份恩义换来那边母
子的平安。
所以他没有去开会,却没想到那九个人会这么快跑来医院找自己。
「档给我吧,我现在签……」
「不!会议还没开始!我们是来医院开会的!」
老蒋看着这个满身是伤的男人,想哭,又想笑:自己当初去湖城公办的时候
认识了这个小老弟,机灵能干,还认得许多字。平时喜欢唱着「情义千斤重,一
诺沉江底!」的戏文,说这是自家的家训。觉得这个小老弟是个可造之材,便把
他带进了省城,没想到他也争气,没过几年,已经爬到了这么高的位子。
伍子胥渡江的地方叫胥浦,老蒋从来不信这个小老弟会是那个渔父的后代,
可是当他满身伤痕地把一行人带到自己身前时,他忽然眼眶一湿:也许书里的记
载是错的。但他又想笑:没用的,小老弟,我的命运已经注定了,江底才是我的
归处……
「投票开始吧……」杨厅长说。
听着产房里自己孩子的啼哭,老蒋拦住了大家:「不用了,我发社论用的都
是自己的笔名,大家不用为难了。杨团长,把文件给我吧。」
荆重哭了,他哭得很大声,就像他次看的时候,他不明白那
个渔父为什么要跳进江底。
老蒋签完了档,安抚着自己的小老弟:「哥哥就要走了,我知道自己是一个
软弱的人,很可能挨不住里面的苦……」
荆重不可思议地自己的老大哥,批命地摇头,可老蒋只是温和地说:「你听
我说完……筠窈,你的嫂子,你们是见过的。她原先是我的学生,从来只知道看
鸳鸯蝴蝶的,什么营生都不会。前几日,她娘家那边传来噩耗,我的丈人已
经被打倒了……如今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啊。」
荆重哭着说:「大哥……我在湖城有一间房子没人知道,我把你和嫂子藏…
…」
「别说傻话了。你不是总问我,当年私塾先生给你批的命是什么意思么?我
现在告诉你,你的五行有病,金盛木衰,是个大好的命局,不过以后最好找个名
字里带木的婆娘。行了……哥哥走了,待会小筠醒了你帮我告诉她,孩子的名字
我已经想好了,叫洪刚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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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子一觉醒来,发觉车已到了湖城。方才梦里似乎听到有人在哭,哭声时而
脆亮,像个婴孩;时而低沉,像个悲痛的男人。
「老北瓜,你刚才在路上是不是哭啦?」
直芋的衬衫上全是黄色的花汁,估计小两口趁自己睡着的时候没干好事,可
是为啥他现在脸上一副要死的样子?还有筱夕,这个鬼灵精的脸色可从来没这么
沉重过。莫非是北瓜得了「百柳不举」之症?诶呀,看来老荆家传宗接代的使命
还得落到自己的肩上……
「刚不还好好的么?北瓜啊,你听大伯说,夫妻两没有过不去的桥,男人嘛,
总有状态不好的时候,大伯这种事见得多了!行啦行啦……北瓜啊,我劝你别抹
不开面,去趟医院……」
筱夕从沉思里醒来,知道自己后面的江湖百晓伯又在发散思维了:「大伯,
我两没事。对了,还没敢跟你说呢,我这几天恶心得厉害,搞不好您的辈分又得
长啦!」
两个北瓜异口同声问:「真哒?」
世界上最大的一句废话就是「真哒?」,可这一次却没有白问,筱夕哈哈笑
道:「假的,直芋心里有事,我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~」
洪子开始嘀咕:八成是真的,而且看北瓜的死人样子,估计孩子搞不好不是
咱老荆家的……学生仔就是单纯,江湖之中这种事多了去了,要我说,除了咱家
闺女,谁家孩子都应该拉去验验血……
车到家时,奶奶正站在湖边。奶奶原先有个名字叫林筠窈,后来改了名字叫
林清,这事她从来没对人说起过,却在眼看到筱夕的时候想了起来。
往事已不可追,老人家就希望自家孙媳妇的命能比自己好,不过最好能快点
给老荆家添丁……但是女人十月怀胎最受罪,当年自己生洪子的时候就在鬼门关
里走了一遭……
清明晚上两口子在楼上胡闹,老人家字字句句都听见了:筱夕是明白老太婆
的,一起变老不易,能一起死却是夫妻两最大的福气。可是为了遇到那个老头自
己已经把一辈子的福气用光了,真可惜没能走在老头前面,这两年来日日等死,
却还要偷偷染黑头发免得小辈担心。
不可追啊,不可追。陈年老事全被炖进了这一锅鸡汤里。
「妈!晓红她在家做好晚饭等我,我得快点赶回去!」洪子换下了老头的衣
服,就闻见了老太婆炖的鸡汤,瞬间比什么时候都想老婆,可那边的直芋和筱夕
却抢着在喝。
「哟,难道说老太婆的手艺真长进了?」
直芋砸吧着嘴:「奶,你的手艺已经到头啦!没有长进的空间啦!」
老人家满意点着头,「北瓜啊,李家的事情怎么样啦?今早上春红给我打电
话来,千恩万谢的,说等老太婆死了就把我宿个肉身菩萨供庙里……老大没这本
事吧……」
筱夕说:「奶奶,大伯这次下乡可神气啦!把李家人教训得服服帖帖的,不
愧是老江湖!换了是直芋那个学生仔,估计老头的坟都……」
直芋连忙捂住筱夕的嘴:「您还别说,老北瓜穿上了老头的衣服就像变了个
人似的,一折唱完,李家人就都服气啦!」
老人家也是被逗笑了:「能唱得这么神乎?改明我也得听听。行啦,
你们不想说,老太婆就看报去啦……」
「老佛爷,您别走啊!您陪我们聊会天啊……」
老太太戴起老花镜,仔细打量起了直芋:「该不会是脑袋被驴给踢了吧?怎
么忽然这么想听老太婆唠叨?」
直芋摆出了一个「我什么都知道了」的表情:「奶,您和老头咋认识的故事
我一直都没听过瘾,您就再跟我讲讲呗,我保证不告诉大伯!」
「跟我这耍宝来了?去去去,把碗给我洗咯,这个故事老荆家传女不传男,
闺女啊,你记住咯,这事你分上一百集,每年给北瓜说一段,保证他对你服帖一
辈子!」
「奶!你真是我亲奶奶哦!」直芋一脸苦相地去了厨房,看到了洪子扔在那
里的老头衣服,忽然计上心头:哼,小哥哥我智力超群,拿捏起筱夕来还不是跟
闹着玩似的?待会就让她求着我来听她讲故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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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,林筠窈二十一岁。
她的父亲号称「林半湖」,因为他曾经在半座瘦西湖边种上竹子。原因就是
算命先生说她的女儿五行缺木。
筠窈从小都是被娇惯大的,十八岁前有她的父亲,十八岁后有蒋先生。
蒋先生是她就读的那所女校的校长。两人的结合父亲起初很反对,可是后来
蒋先生被破格提拔为了省厅的高官,她的父亲才屁颠屁颠跑来祝贺:当年算命先
生早就说了,林家未来女婿的姓氏是个草字头。
蒋先生公务繁忙,有时晚上回不来了,都会让人给筠窈带话。
带话的那人叫重官,是蒋先生从外面带来的小老弟,机灵能干,脾气还很好。
知道蒋先生回不来的时候,筠窈都会把气撒到重官的身上,可是重官从来都是好
好哄着,没有埋怨过。
那个时候,筠窈都还不知道重官的大名叫荆重,而且当时已经是教育厅里数
得上的高官。
在筠窈二十岁那年,她怀上了蒋先生的孩子。她开始每天翻看手边的,
想给孩子取一个事情画意的名字。可蒋先生说:现在时代变了,孩子的名字要俗
气些才好。
时代变了么?
筠窈躺在床上,看了一天的日出日落:时代没有变啊!
957年,那一年,筠窈二十一岁了,孩子的生日本来应该和她在同一天
的,却硬生生卡在那里不愿出来,似乎是感知到了外界的危险,似乎是知道一个
黑暗的时代就要来临——他是那么的敏锐!
可是她无知的母亲却硬生生把她赶了出来:孩子,你看看这个世界是多么的
美好,这个时代是如此的欣欣向荣,富有生机!
筠窈睡着前,那个孩子哭着对她说:一切不是这样的……
等她醒来,发现自己丈夫不在自己的身边,看护在那里的是那个叫重官的小
老弟,他的眼神让自己想起了孩子出世时的哭声:一切不是这样的……
「重官儿,老蒋人呢?」
「大哥去首都开会了,国家很看重他,不知道他这次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
哩……对了,他让我告诉您,孩子的名字他想好啦……就叫洪刚!」
重官的声音很哑,很干,很疲惫;衣服很乱,很脏,染着血——筠窈从来没
见过他这幅样子,一时间都忘了这个俗气的名字是多么入不了她的眼。
「官儿,你是咋啦?昨个你也生孩子啦?」
重官勉强笑道:「嫂子,你饿不?医院的饭食粗,我怕不和您口味。」
「老样子,银鱼肉丝面!官儿,你肯定带来了吧?」
这里的口重,筠窈唯一能入口的只有银鱼汤,后来蒋先生改进成了银鱼肉丝
面。每次蒋先生回不了家,都会在单位做好一碗让重官带回去。
重官就像失了魂,慌慌张张地说:「啊,大哥临走时没准备!」
「那银鱼汤也行……」
那年头,银鱼是稀罕货,重官走遍了全城也没找着一家卖银鱼汤的店,他只
好带来了一碗鸡汤。
「官儿,你这样老从在外面买来也不是个事,改明嫂子教你做菜,男人没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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